花落黃山蝶不知

? ? 我去黃山的時候,東風已過,春事已殘。一路所見,油菜嫩綠,稻苗青青,枝頭凝翠,夏木陰陰,一片盎然的綠意蓬勃旺盛得像蘇辛的豪放詞作。就在那暗綠色的灌木深處,黃鸝鳴囀,相思鳥更是用悅耳的鳴叫喚來山坡上彌漫不散的叆叇迷霧。

沿著曲折回旋宛如一首起伏的名曲的山路前行的時候,路邊草尖上的露水一碰即碎,沾濕了褲腳;而壓在頭頂的濃重的霧氣,更是用它的觸角濡濕了頭發,將一種婉約詩般的潮濕注入迷離的眼眸之中。就在那時,我看到了桃花。一瓣一瓣的桃花,蜷縮起本來秾艷的身子,呈現出一酡林黛玉似的病態的紅暈,被霧浸透了,以超出常態的沉重姿態,有聲的,把自己擲向地面上那叢青草,山谷中那塊崖石。不時地,我看見一片兩片的桃花,就落在松樹的枝頭,落在積年的莓苔,被雨水泡軟了,舒展開形體,等著一句送別詩落在它們的紋脈上。沿著它們的行跡尋找母體所在,分明就在路邊,就在明艷的陽光下,卻似乎隔得很遠,遠在模糊了的歲月深處;仿佛又帶著點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凄寒,一陣微風,就可以將花瓣剝離樹身,以無可牽留的嘆息凋謝,化作暮春時節最深沉的挽歌。杜牧說,那晚春的傍晚,伴著一聲鳥啼從樓頭墜下的美人,就像凋落的花朵;而在黃山,在那種特定的綺麗風景之中,花朵的凋落,恍惚又是美人擲向水面的憂郁眼波了。
五月的黃山,在桃花夢殘之后,接續的,卻是更多的花的盛開。在散花塢、在始信峰,成片的杜鵑已經漸次開放。這種讓我這個長久生活在北方的人感到陌生的花,往往成片分布,以它的繁盛和艷麗,在流云漫行天際的背景下,迎風招展點綴著碧山黛石,用白色、粉色、紅色遮蔽了潮濕的地面,將清雅柔膩的花氣彌散在縈紆的山路上。而就在那片熱烈榮華之畔,還是有那么一兩株我所熟悉的桃樹屹立著,傍著郁郁的松樹,依著磊磊的山石。往往是這樣,當我被一聲清麗的鳥鳴喚醒而從杜鵑馥郁的香氣中抬起頭來猛然看到它們的時候,我居然產生了一絲莫可名狀的恍惚:那似乎是我年少時曾觸摸過的故鄉的桃花,是大學時看到的蘭州安寧的桃花,那時,它們絢爛,它們芬芳,在時間節律的安排之下,它們“轉入此中來”,就依依地站在森森的蒼松邊,把人間已逝的春天復活。常常就在那時,不期而然的一陣夾著雨的風吹來,于是,以它的寒瑟和蕭條將我置入一場惝恍迷離的夢境之中:我認為是受晚風驚動后的蝴蝶在飛,其實是那桃花散作了滿天的花雨;我認為是一支南方的民歌在飄,音符隨著琴箏的弦索在空中纏繞,其實是那桃花脫離了枝柯解作一首凄艷的詞。那一瓣桃花,就讓我看到一個多情的詞人,而那憂郁的暮春,就汪在他們的眼波里,澄靜成秋風掠過的第一道湖水。有花謝了,就有花開,然而,開了的花卻再也代表不了春天。怪不得他們一提到暮春,就滿是憐惜和嘆惋了。
然后,在玉屏樓,在云谷寺,我又看到了木蘭。挺翹在枝頭的花朵,是一只只振翅欲飛的白鴿,在奇松怪石、藍天白云的映襯下,潔白如雪,粉嫩如霞。在清涼臺,又見到天女花,它們花色純白,花蕊嫩黃,隱跡幽谷,呈現出超凡脫俗的芳姿。相比而言,涉過最美季節的桃花更顯得落寞了。有的,還殘留著一些花瓣護著自己枯瘦的身子,有的卻已經花片落盡,收斂起了曾經的秀顏隱在那些鮮艷的背后了。最終,我還是看到了一株,就在懸崖邊。當我正試圖仔細地將它打量的時候,山風吹來,所有的桃花,在一瞬間簌簌而落,飄向幽深的山谷,它們是那么沉重,帶著巨大的回音穿過彌漫在半山的云霧,消失在其他花兒正繁密的季節里。沒有一只蝴蝶為它們送行,只有相思鳥的叫聲,空靈曼妙地響起,在谷壑中久久回蕩。
在那黃山特有的飄渺的云霧中前行,不時地還會碰到流水。清澈透碧的水,發出潺潺的鳴聲,如佩環一般,如琴聲一般,流著它們的歡暢,也流著山中的靜寂。而往往在水面上,還是會看到一瓣兩瓣的桃花。它們本來縮皺了的身子,經過水的浸泡之后,又漸次舒展開來,以一種長在枝頭不曾有的嬌艷,帶著一絲解脫,又帶著一絲慵懶,躲在水面上,渾然忘卻自己的來處,也不管自己的去處,一任那水帶著它們消逝在某個山谷,某個溝壑。那番情形,讓人往往想起“落花水面皆文章”的句子。那分明就是一首暮春的幽怨的詩,又似乎是一個隱士“荷笠戴斜陽”的背影,帶著點“先老消落,后生不識,慕戀之心,日遠日忘”的失意與曠達。那時,松樹,還是那么青翠的高聳著;竹子,還是那么粗大的挺立著;其他花在取代了它的位置之后,更是絢爛之極地開放著。而只有桃花——隕落的桃花的存在,為那座著名的山,抹上了一層觸動內心最隱秘的柔軟——那是一路走過看到的那些徽派建筑背后的那縷溫馨的燈光,那是上山之前悠然響起的那首清麗的歌曲,那是你的鬢角白了的第一根頭發,那是你拋在歲月深處已經發黃了的書信。
桃花開了,會有翩翩的蝴蝶飛來,在它的明艷中跳一曲歡愉的舞蹈;桃花落了的時候,那些蝴蝶去了哪里?它們知道往日的芬芳消退在了它們飛去的剎那么?
只要是蝴蝶,就會渴望花朵的再生。我想,對于那些被蝴蝶送別的花瓣,時間有時就像海水。那些從海面上蒸發掉的水并沒有消失,那些水將在遙遠的地帶和季節降為滋生萬物的甘霖,而那時,本來屬于它們的咸苦卻被完全驅除掉了。就像一次挫敗對于當初的年青,就像一次選擇對于當初的稚嫩,就像一次哭泣對于當初的苦痛……關鍵,可能還是下一次,會在哪里相遇,會在怎樣的情況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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